卧室里烟雾缭绕的，浓浓的烟草味和啤酒味特别刺鼻，笔记本电脑的排风扇还在嗡嗡的响。电脑屏幕上有正在编辑的小说文档，光标还在闪动。

  整个房间一片死寂。

  李健倒在座椅底下，猫一样蜷缩成一个团，身体还在微微抽动，嘴里极其痛苦的呻吟着，昏迷不醒。

  “李健？李健？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这是咋啦？你坚持住啊，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我扶起李健，在李健的耳边大声喊着。

  李健翻了翻眼皮，说不出话，手死死按住肚子的某个部位。

  楼下响起了急救车的鸣笛声，我轻轻放下李健，赶快去打开卧室的门，我妈带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冲了进来。

  经过诊断，李健得了胆结石，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

  医生分析，这是李健长期不吃早饭引起的。

  在不吃早餐的情况下，胆囊不会收缩，胆汁贮存的时间过久，导致其中的胆固醇处于过饱和状态，从而引起胆固醇沉积。久而久之，逐渐形成结石。

  李健的父母在南方一个城市照顾他哥哥的孩子，李健最好的朋友出差在外，所以李健身边没人照顾。

  我和我妈作为租客，大家相处的也还不错，在李健做了胆囊切除手术之后，我妈煮了鱼汤和糖醋海带汤送到医院照顾了李健一段时间，李健为了感谢我妈的照顾，免了我们一个月的房租。

  就在李健住院期间，我很幸运的被市里的一家电器公司录用了，试用期月薪两千八。试用期满合格之后，正式签订用人合同，月薪四千五，五险一金，正常双休，有加班补贴。

  我应聘的是人事专员职位。

  但到了公司以后，先被派到了销售部锻炼，到销售部报到的第一天，我见到了钱珍妮和张开，他们是第一批新招聘进来的，我是第二批。

  新招聘进来的两批职员都得在销售部锻炼三个月，这是集团不成文的规定。

  而人力资源部经理，是张开的表姑父。

  因为曾经在三支行的所作所为，张开已在金融界臭名昭着，无法立足，找工作处处碰壁，这才转行到了电器公司。也是走了他表姑夫的关系。

  在见到张开和钱珍妮的那一刻，我真想立刻离开那间总公司门下的旗舰店。可是转念一想，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为什么要因为钱珍妮和张开离开呢？

  他们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我为什么要走？我不走。

  更衣间里，只剩下我和珍妮在换工作服，珍妮换好工作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究竟想干嘛？”

  珍妮若有所思的问了我一连串问题。

  我换好工作服，合上柜子，慢声慢语的说。

  “我应聘到这里来的，怎么了？”

  从始至终我都不看她一眼。

  “问题就在这里，你是不是知道我跟张开在这家公司上班，所以，你也应聘进来，你是不是想破坏我们俩之间的感情，把张开抢回去？或者搞臭我们，向我们报复？”

  我不可思议的极其漠然的看了她一眼，“哼，抢他？你开什么玩笑？请让开，我要出去上班。”

  “那是因为什么？”

  珍妮再堵住我。

  “无聊。”

  我不想跟珍妮做无谓的理论，独自走出更衣室，珍妮还在身后叫唤。

  穿过走廊，走进销售大厅，张开正在给一对夫妇介绍一个双开门冰箱。

  那妻子嫌恶的看一眼张开。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冰箱颜色不好看，给我们介绍一款颜色清新一点的。我们新家在市中心五一广场那块，我们新家的装修风格是小清新风，我想要的颜色是那种果绿色啊粉色啊什么的，你介绍的这都是什么呀。”

  那丈夫牵起妻子的手，不耐烦的说：“哎呀呀，算了算了，咱自己看吧。”

  “不就是冰箱嘛，性能好就行了，还没完没了嘚啵嘚啵，我看你们根本就没打算买，就是穷光蛋，我们这可是高档电器。”

  张开也失去耐心，低声嘟囔。

  “嗨？你这销售员什么态度啊？顾客是上帝，你怎么对上帝的啊？来，老公，记下他名字跟服务号，现在就打电话投诉。”

  那妻子耳朵尖，听到张开发牢骚，拉着丈夫转身就冲到张开面前，掏出手机就打投诉电话。

  珍妮见状，赶紧上前按掉那妻子已经拨通的电话，陪着笑，好话说了一大堆，又连声道歉。最后，颠儿颠儿的领着这一对夫妻，把他们带到里间一款抹茶绿的冰箱前。

  那妻子马上眼前一亮，听完性能介绍，付了定金，等着我们把冰箱送上门，也没再追究张开。

  但是，张开难免被旗舰店店长叫到店长室教训了一顿，还罚到门外发传单。

  珍妮的肚子，一年之内，怀孕了两次，都习惯性流产了，没能给婆家添个一儿半女。所以，婆婆还没正式接纳珍妮，不让张开跟珍妮领证，只是住在一起，只等珍妮怀孕能到六个月，就让张开跟珍妮去领证。

  一年多未见，珍妮习惯性流产两次，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而张开，焦虑症相当严重。

  “有你的地方就晦气。”张开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抛过来一句。

  “一年了，还这么剑拔弩张，有意思吗？”我说完，转身迎上一位客户。

  店长又把一沓宣传广告递给张开，“快去吧，多发点，一定要让每个经过我们门店的人人手一份。你自己嘴巴也别闲着，多往店里介绍几个顾客。还有，态度好点啊，那一个个都是大爷，别得罪了。”

  张开耷拉着脑袋走出了店门。

  过了一会儿，张开冲进店门，二话不说，一把把我推到地上，把我面前的三位顾客吓得退到两米外。

  “你干嘛？”我冲他张开喊。

  张开眼睛像要喷火，“你说，你为什么让你妈到我家闹，你跟你妈还要不要脸呀？咱们俩都离婚一年了好吗？你跟你妈这到底是想干什么呀？你妈到我们家闹，你又跟我们应聘到同一家公司。你跟你妈，这是想报复我们家是吗？把我们家闹得不得安宁、鸡犬不宁、家破人亡，再讹一笔钱，你们才肯罢休是吗？”

  一听这话，珍妮奔过来，拉住张开的胳膊问，“发生什么事了？”

  张开把手机拿给珍妮看，“你看看，这老女人到我们家撒野去了，还在楼底下、小区门口、大街上拉横幅，见人就发传单。说我们家说我说我妈怎样怎样对她女儿？这像话吗？”

  “刚接到我小姑电话，说这新闻已经上了网站头条。我们家已经被人肉搜索了，我们每个人都被人肉搜索了。刚才就有很多人在门口对我指指点点，还有人朝我吐唾沫。”

  说着，张开把手里的一叠宣传纸朝我恶狠狠的砸过来，“你说，你跟你妈这到底是想干什么呀？你们娘俩这是打定主意不想让我们过安生日子是不是？我说李沛珊，咱俩已经离婚了好吗？咱俩离婚了！你跟你妈闹什么闹？？”

  珍妮看完那条头条新闻，冲我撂下一句狠话。

  “李沛珊，你等着，这事咱们回头再好好算账！老公，走，咱们先回家看看咱爸咱妈，还有咱小姑。”

  “走。李沛珊，我告诉你，这事儿咱们没完。”

  说完，张开跟珍妮来不及向店长请假，冲出了旗舰店的门。

  我的脑袋一炸，我妈到前婆婆家闹？还上了头条？

  店长问我出什么事了，我匆忙说家里出了点事请了个假也冲出了店门，在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就往前婆婆家赶。

  到了前婆婆家小区，我妈和前婆婆已经打过一仗了。

  张韵正在一边帮前婆婆绑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前婆婆还扁着嘴不停的嘟囔，裤子上都是土，铁青着一张长脸。

  我妈的头发也被扯得乱糟糟的，裤子上也沾满了土，还在向路上发传单，嘴里还在高声说着话。

  一边的公公堵在张开跟珍妮面前，张开朝我妈挥着拳头，珍妮的脸色也难看得很。

  要不是公公拦着，我想，张开已经冲我妈动手了。

  “大家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一家子这会儿算是全来了。大家都来看看啊，就是这位彪悍的婆婆，就是这位朝前丈母娘挥舞着拳头的渣男，就是这个蛮不讲理的小姑子。还有那个，就是我闺女的好朋友，破坏我闺女婚姻的小/三。做了丑事的是那个渣男，净身出户的却是我闺女，渣婆婆还威/胁我闺女签啥乳腺癌术前协议书，还把我闺女关在地下室。”

  人群已经越聚越多，人群里的声浪也越来越高，说什么的都有。

  “真是恶婆婆，渣丈夫，该天杀的小三/儿呀，人在做，天在看，肯定会遭报应的。”

  “对，这年头，嫁个畜生还不如单着呢，人生病八成就是窝心窝出来的，家和万事兴呀。”

  也有难听的声音质疑。

  “人家让你签你就签呀，你闺女又不是傻子，说不好你闺女也不是啥好东西，有啥把柄握在人家手里。”

  “对，就是，你家闺女说不好也不是啥省油的灯。”

  这时候，又有一个人高高举着一份报纸叫起来。

  “你们快看，都市晚报的头版头条也报道了这件事情，就在这里，聚焦乳腺癌女患者的婚姻家庭——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婚姻何去何从？这上面的女主角，就是她。”

  那个人指着我。

  我也看到了那份报纸。

  写那篇专题报道的作者我认识，那是李健的笔名——行尸走肉。李健在他的网络小说中只使用过这么一个笔名。李健时不时的，也会在都市晚报啊杂志啊发表一些文章，也统统使用的是这个笔名。

  因为李健的这篇文章，都市晚报情感版的热线电话打爆了，婚姻遭遇乳腺癌的例子太多了。

  有的欢喜有的愁，各种各样的故事陆续呈现在都市晚报情感版上。

  这个关于乳腺癌女患者的婚姻家庭主题，持续讨论了许久，就连都市夜话电台、交通电台，也都掀起了一股又一股的讨论热浪。

  与此同时，我的电话也快打爆了。

  有心理治愈师的电话，有药商找我拍广告的电话，有许久未曾联系的小学同学、中学同学、大学同学的电话，有和我有同样遭遇的诉苦电话，还有什么网络什么报纸的记者的采访电话……

  当然了，也有一些好心人的鼓励电话。

  对了，还有一个什么乳腺癌女性互助协会的电话，邀请我加入。

  这都是后面的话了，因为一篇报道，把我推到了这个热点话题的风口浪尖。许久许久，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回到当前，前婆婆的楼下。

  张开挣脱公公死死抓着他的手，冲到人群里去，把人们正传看着的报纸抢过来，嚓嚓嚓撕烂，攘在地上，跳上去用脚使劲跺，嘴里还嚷嚷着。

  “叫你们多管闲事，叫你们多管闲事，别人家的事你们懂个屁啊，就知道瞎写瞎说瞎叫唤，告诉你们，别把我惹急了，惹急了，我，我……”

  “喂，你干什么啊？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确实，自从闹出了那么多的事后，我发现张开的神经越来越脆弱，一碰就断。

  “我干什么？我家的事关你什么事？你在这里看什么看，你瞎嚷嚷什么嚷嚷？我家的事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跟你们有半毛钱关系吗？滚蛋，都滚蛋！”

  张开推了那中年男人一把，又失去控制般的挥舞着拳头，冲人群乱吼起来，眼睛已经红血丝暴涨。

  “喂喂喂，你推我干嘛啊？你做了这种不是男人做的事，你还有脸了？大家都看啊，就是这个人，那样残忍的对待自己得了乳腺癌的老婆，搞/了老婆最好的朋友，还让老婆净身出户。就是这个人，大家都来看看，都来认认，就是这个不要脸的货。”

  被推的中年男人也更大声的叫起来。

  中年男人边上的女人也发话了。

  “这样的男人德性就有问题，如果德性好，就不会做出那样没人味的事情。但是呀，人在做，天在看，你们一家子这样待人家，你们也不怕遭天打五雷轰。”

  “你冷静冷静，走，咱们先回家吧，现在不能这样闹，这样闹下去对咱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钱珍妮跑上来，抓住张开，往楼里拽。

  “都这样了，你拉我干嘛，就这样灰溜溜逃回去，以后更说不清，你给我撒手。”

  张开扯掉钱珍妮的手。

  那边，前婆婆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起来。

  “老天爷呀，是这个女人先对家庭不忠的呀，是这个女人先背着我儿子做出不要脸的事情的呀，这个女人要多不要脸就有多不要脸，你们可别被这个女人的表面给骗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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