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寿元太长又许是上行下仿，许多灵师们热衷于参与各种“高雅”的活动，虽未到当年九重天所属般狂热，但也颇为壮观。

  晴光大好的春日，赏花吟诗踏青成为许多灵师消遣的首选。

  苏静来到名片上所写的服装设计师的府邸前，向侍卫说明来意后便有一名模样讨喜的管家出来表示抱歉，说自家先生今个儿去灵莱镇踏青了。

  看来今天想给苏囡囡订到合适的衣服有些困难，苏静简单询问告退后正欲领着苏囡囡打道回府。

  路上苏囡囡问她，为什么她不去踏青赏花。

  “你想去玩玩吗？要是想去我可以喊阿月带你去……不过我可跟你说好，这种活动一般都很无聊，别待到一半你又闹着要回家让你重阿姨不高兴。”

  苏囡囡撇撇嘴：“我已经是大人了。”

  苏静想了想，提议道：“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去阿月那边瞧瞧，没准刚好能赶上她的下午茶时间。”

  听她这么说，苏囡囡眼睛都亮了，当即应好。

  重家主家离闹市区较远，二人边逛边走到午时结束才堪堪步行到重家角门前，守门的侍卫自是熟识苏静，连忙将二人迎进去，

  如苏静所说，这个时间点重南月正在准备下午茶。

  两人寒暄几句，苏静道明来意，重南月笑着拉起苏囡囡的手，向苏静保证自己照顾好苏囡囡。

  苏静点点头，道一句有劳便匆匆赶回孤儿院那边。

  她高低要回去看看顾瑶这个恋爱脑。

  戴慕晴与顾璃嫣转世重生的现在，苏静很怀疑顾瑶会不会脑子一热然后原谅那家伙，继而去禁忌之地送人头。

  将将走到山脚孤儿院下，苏静就看见顾瑶站在院门外的大树下，背靠树干，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孤儿院内。

  她上前搭过顾瑶的肩，顺着顾瑶的目光抬眼扫去。

  最显眼的是院落中心，几个八九岁的孩子垂下头，面前严肃的大师正高声训斥，一旁还有年纪更小的孩子看热闹。

  他们背后的屋檐下，一个黄衣服小姑娘捂着脸哭得正凶。

  角落里的十一正兴致勃勃地领一群孩子玩皮球，一旁两名护工在给玩成小花猫的小男生擦脸。

  苏静望向这片其乐融融，不免会心一笑。

  “你说，当年若我再乖巧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顾瑶的声音把她的注意力拉回，侧目过去，却发现顾瑶的目光已经望向更远的方向。

  苏静不太能理解：“什么意思？”

  “我时常在想一个问题……走到这一步，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树荫打在顾瑶的脸上，斑驳参差透出点点阳光，照的她神态模糊。

  顾瑶道：“是七岁那年我该回到渊红，还是进入放逐之后我不该出来，亦或者在他兵败之际老老实实呆在生死门后……”

  光影错落之下，本该清晰的情绪突然陌生得叫苏静难以概括。

  仿佛天真纯澈又偏生将黑暗残酷收入眼中。

  苏静还来不及接话，顾瑶又道：“又或者我该在那个夜晚与他反目、从三世镜离开后不去分魂找他再不济……景嫣一事暴露后我选择相信他……”

  眼看对面情绪越发激动，苏静连忙扶住她，想宽慰几句又不清楚顾瑶现在在呻吟什么。

  最后能出口的话只有一句：“你没事吧？”

  亮与暗的交织中，顾瑶抬起脸，那模样与其说是对疑问不解倒不如说是倾尽一切后所剩无多的悲凉。

  她呢喃着开口，分不清是怨还是不甘：“他可以给他最恨的世界一个未来，却不愿意给我一个成全。”

  苏静沉默一瞬，道：“……你也说了，他是个狠心的人。”

  “是啊……”

  顾瑶颤颤巍巍地扶上树干。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清朗春日，却看不见光芒也感受不到暖意。

  如此如坠冰窟的感觉，比过去的每一次都更胜。

  她踉跄着，字字句句开口皆为悲怆：“呵……禁忌之地里我给了他十二年，将我报复我的目的全部展现给他看。

  我在等他回头，只要他可以开口一下，哪怕只是说出一句不一定兑现的承诺，都足以说服我放下我的计划。”

  苏静略带吃惊地看向顾瑶——这是一千二百余年来顾瑶第一次提及最后的十二年。

  “他那时深情款款地将他的世界一缕一缕数给我听，深情动听之余却独独没有告诉我，顾璃嫣可以回来。

  直至砍下他的头之前，我都在等他阻止我……

  没有。

  他没有阻止我。

  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放任事情向最极端的结局发展。

  就这样知晓着我的计划，明白我的目的，然后带着专注与愧疚看着我断绝了自己的退路，让我亲手……把自己……推入他安排的前路……”

  话语到了后面断断续续不成句，苏静抬起手似乎想给予眼前摇摇欲坠的人一点支撑。

  顾瑶收起落在天际的目光。

  眼底哀伤逐步禅食遮掩一切的冷清。

  仿徨不解绝望交融让她的语调加快几分：“极尽温柔予我回应，编织出一段绚烂美好的幻梦，再掰开我的沉溺其中的眼，将这场幻梦碎裂给我看。”

  这是从未听过的论调，苏静下意识发出疑问的声音。

  以往顾瑶口中介绍的二人多是浮于表面的行为动作，极少言说她对于这段关系的定义。

  顾瑶话音颤抖，拳头握紧的不仅仅是不甘。

  “若只是这样便罢了，偏偏……”她抬起头透过树叶婆娑看向蔚蓝晴空，“一地狼藉之后他站在废墟深情款款地告诉我，他爱我。”

  何其讽刺？

  一时间，苏静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顾瑶的话语，眸光一扫，却看见了驻足许久的裴月长。

  四目相对，抱着无数东西的裴月长开口解释道：“折岱叔叔让我来带东西给十一叔。”

  他眼神从顾瑶身上一带而过，转头径直将手中的东西送入孤儿院中。

  苏静张张嘴，又忽然记起什么，伸出手来捂上顾瑶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今日遇见的两人是顾璃嫣和戴慕晴的转世，顾瑶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吧……正常人难道不应该拥上去认亲吗？

  为什么又能扯到男主身上？

  苏静感觉顾瑶的世界像个巨大的怪圈，到处都是游子卿。

  顾瑶甩开她的手，垂下头去：“呵呵呵……费尽一生为我谋划，将毕生仇恨置于我的安危之后，竭尽全力付出了他所能付出的一切，就算死也要为我安排一条璀璨前路。”

  如此深情……

  苏静眼皮突突直跳，她拧巴起脸：“你别说你要放下过去和他携手拥抱未来，兄弟，别恶心我。”

  回应苏静的是顾瑶骤然抬起的双眸，恨意滔天。

  “占据我的倾心爱慕，漠视我的所思所想，将我钉死在他的棋盘中，兀自掐断剪去一切不安分的枝丫，甚至决意替我否定我所历的全部过去。”

  如此狠心……

  她近乎是咬牙切齿地反问道：“我又凭什么原谅他？！”

  苏静一愣，讪讪道：“……？……你能这么认为真是太棒了。”

  顾瑶闭闭眼，像是抽空了所有力气，倚靠在苏静的肩头。

  这场对弈，她满盘皆输。

  “想哭就哭出来。”苏静拍拍她后背以示宽慰。

  可如今的顾瑶，或者说仪安尊者，是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流泪的。

  好半晌之后，裴月长从孤儿院里走出来，看见顾瑶耷拉在苏静肩头便问道：“怎么了这是？”

  “无事，做了个决定。”

  顾瑶缓缓站好，面上已经恢复以往的冷漠淡然。

  苏静略感意外：“哎？”

  “我先回去休息了。”

  顾瑶说着，转过身顺着山阶一步步失神地向上。

  大树下的两个人只得面面相觑。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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