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可！李大哥，可把你们盼来了！”

  他们刚下车，谭姨就打开院门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昨晚接到小可的电话，知道他们父女俩今天上午过来，谭姨的嘴巴就没有合拢过。

  “谭姨！我好想你呀。”李小可把礼品交给父亲提着，亲热地挽起谭姨的胳膊，有说有笑地往屋里走去。

  “我也想你呀！你看你，都瘦了好多，可得好好补一补。”

  李志国跟在后面，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儿撒娇的样子，第一次听到女儿说“我好想你”这样的话。

  在李家，他一直遵循着“女大避父”的古训，和两个女儿接触不多。他认为教养女儿还是妻子更方便些，妻子脾气不好，成日里喜欢骂骂咧咧，他也早已听习惯，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样一对比，他才惊觉自己的家庭关系是有问题的。妻子平日里别说和几个儿女亲热，就连说话也是句句夹枪带棒。

  像这种“我好想你”的话，在李家，从来没有人说过，“我爱你”更是断断不可能。

  李志国是1938年出生的，正是炮火连天的岁月。

  他是家中长子，虽然是男孩子，照样在家里什么都要做。

  烧火、做饭、打猪草、砍柴，都是他。

  他上学晚，11岁才去学校，个子高年龄大，不好意思上一年级。

  他爹把他送进了三年级，他聪明又刻苦，到了初二又跳了一级，那时候小学是五年制的，初中三年，人家读了八年的小学和初中他只用了五年。

  初中毕业后他考取了师范，因为读师范出来会分配工作，就能吃上皇粮。加上他长相俊秀、皮肤白皙，如果不是受穷家庭的拖累，他会是很多女孩子想要嫁的对象。

  他的初中和师范是在县里读的，乡里只有小学。

  初中住读生并不多，大都是和他这样来自于乡下的学生，本地学生一般都是走读，除非是家里没人管或是管不住的，才会让孩子住读。

  宿舍里的同学，关系说好谈不上，说不好也不至于。能去县里读初中，那都是承载了一个家庭的希望的，大家都拼了命的各自学习，很少交流。

  偶有空闲，也是各人发着各人的呆。少年时期，敏感又倔强，谁也不想对另一个人诉说自己家的苦难。

  吃的是自己带去学校的口粮，每个月回家拿一次米，带回来放在食堂，每餐煮几两，自己告诉食堂的师傅。

  厨房里有一口很大的蒸锅，是专门给他们住读生蒸饭用的。把每个人带来的米倒进他们各自的碗中，加入水蒸熟，下了课去食堂找到自己的碗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饭了。

  至于菜，那都是吃的自家腌的萝卜干、大蒜头，条件好点的，罐头瓶里装的是用油炒过的干腌菜。

  读师范时就不同了。

  学校不单独帮学生蒸饭，由食堂统一安排饭菜，每个月初交当月的伙食费。

  读师范不要学费，这是当时李志国选择读师范的一个重要原因，那时候中专的分数线高于普通高中，成绩不优秀的读不了。

  上中专，是很多农民子弟的优选。

  能解决工作，还不要学费，只交点学杂费。两年后就能出来工作，帮家里减轻经济负担。如果上高中，三年后还得考上大学才能分配工作。相比之下，时间成本和学费成本太高了。

  每个月六块钱的伙食费，家里仍然拿不出来。

  李志国的爹是乡长，那年代的乡长，一心只为人民，全身心扑在工作上，不着家是常事，乡里这村那村的贫困户多得很，遇上日子过不下去的，李乡长要带头捐助。

  一个月下来，三四十块钱的工资拿回家能有二十块算是好的。

  李志国每个月底回家拿伙食费，次次打空手归来。

  李乡长永远都是那句话：“去吧，孩子，GC党是不会饿死人的。”

  GC党会不会饿死人，李志国不知道，家里是真的没有钱，他只能又默默回到学校。

  学校离家有十几里路，他走回家，又走回学校。

  十七、八岁的少年已经很有自尊心了，班主任在班上收伙食费的时候，他只能尴尬地低着头，继续沉默。

  班上有一个女同学喜欢李志国，她家是县城的，这个女同学模样生得好看，父母在县里都有工作单位，一个月几块钱的伙食费，对她来说是小事。

  女同学悄悄地把六块钱塞给李志国，怕他不收，就对他说：“借给你的，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李志国心怀感激接受了女同学的帮助，交上了伙食费。

  到了月中的时候，李乡长发了工资会托人把六块钱带给李志国，李志国拿到钱的第一时间，就是还给女同学。

  到了下月初要交伙食费的时候，李志国又拿不出来，只能又借女同学的，月中再还，下月再借，一个学期都是这样。

  再迟钝的人，也能知道女同学对他的心意了，李志国的心中，也有了一丝异样的情愫。

  但是家里穷，李志国不敢主动，在没有毕业工作之前，风花雪月他不配。

  毕业后，因为成绩优秀，李志国被分配到了县委工作，每天写材料、整理材料就是他的日常工作。

  差不多是县长的秘书这个职位。

  女同学被分配去了邮电局，那也是个很不错的单位。

  女同学心里放不下李志国，经常来县委看望李志国，来了几次也没有见到人，因为他总是跟着领导到处跑，还经常下乡。

  女同学的爸妈见女儿这么上心，悄悄去一打听，小伙子人品相貌才学都有，老俩口暗自高兴。然后去李家村打听，父女三人被李家的土房子惊到了。

  再一问，李父就是那个远近闻名的穷乡长，李志国下面还有四个弟弟妹妹，老俩口火热的心霎时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见女儿不死心，老俩口苦口婆心给女儿讲着嫁到这样的人家去，注定了是要受穷的。要帮忙拉扯弟妹一直到他们成家立业，你能接受吗？要一直穷到最小的弟弟成家，你行吗？

  女同学还没有想通，又传来了李乡长积劳成疾英年去世的消息，压倒这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断了，女同学只能含泪斩断这份情缘。

  后来的七、八年，李志国仍然没有处对象。每个月发的工资都按时交给寡母，用来拉扯下面的几个弟妹。

  直到25岁那年，有个婶子上门，要把16岁的葛女士说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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