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要我呀。”

  沈闲醉额间青筋暴起，冷汗直冒。但说话的语气，却还带着那么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

  大祭司看着她，伪善地开口：“三界早就应该更新换代了，所有人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尤其是你，沈闲醉。这天下除了你，再没有人更合适成为这个阵眼了。”

  沈闲醉想要点头，却因为实在是太过痛苦而动弹不得，但她还是笑着附和：“我看也是。”

  大祭司只当她是在嘴硬，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那群试图打破结界进来的家伙们，随手一挥，便将人甩出老远。

  他的族群，曾是比起魔族还要更穷凶极恶的存在，因为作恶多端被其他各族联合起来灭掉之后，只剩他这一个余孽，在世间卧薪尝胆了数百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沈闲醉，就是那阵东风。

  等他解决完地上那群蝼蚁再抬头看时，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巨大的光柱从她身体里穿过，却在经过她身体之后，四散成细碎的光。

  不该是这样的，按沈家人的体质，这光柱应该被她尽数吸收，不断地淬炼丹田，直至突破上限，将丹田处淬炼成一颗圆润饱满，尽是天地精华的珠子。

  这之后，那颗珠子会被他从人体内剖出来，成为阵眼。

  可是……

  大祭司面色阴沉：“你不是沈家的人？”

  他的视线转到沈凤觉和沈凤醒身上。

  沈家那种特殊血脉并非每个沈家人都能继承，沈闲醉是他这么多年观察出来的，灵力增长最慢，即丹田能承受的上限最高的一个人了。

  像沈凤觉和沈凤醒这种天才，哪怕有沈家血脉，只怕丹田的承受程度也只比普通人要好上一星半点罢了。

  “喂，你什么意思，我不是我娘亲生的，难道你是我娘生的？”

  沈闲醉嘴角笑意一直就没下去过，要不是因为她额间的冷汗和控制不住发抖的手，单看她的样子，倒真让人误以为她此刻很轻松了。

  “谁知道你娘……”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沈闲醉脸色一变，汇聚起灵力来，狠狠抽了大祭司一巴掌。

  被她突然袭击挨了一下，大祭司怒极反笑，他伸手撤开加在沈闲醉身上的一道法阵，这原是担心她力量太弱，承受不了太久特意为她下的强化阵。

  现在撤了这阵，依沈闲醉的修为来看，不用半炷香的功夫，就会爆体而亡。

  果不其然，阵法刚撤，就连是沈闲醉都没忍住闷哼一声。

  天上顿时乌云密布，天雷滚滚，大有风雨欲来的架势。

  大祭司冷漠地将沈凤醒带着上到空中，已经准备好了等沈闲醉一死就换人。

  半炷香后，他伸手就要换人，然而，任由他再怎么使劲，阵法中的人都像一座山一样，纹丝不动。

  天雷一道接一道打在阵中的位置，狂风大作，尘土飞扬，看不清里面具体的情景。

  大祭司皱眉，带着沈凤醒靠近了些。沈凤醒从被他提起来时就开始骂骂咧咧：“王八蛋，你有本事放开我！一天到晚带着个面具，装什么装！我告诉你，你要是……”

  在看清阵中人的样子时，那些话一下卡在喉咙里，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沈闲醉浑身是血，嘴边挂着血，耳朵、眼睛、鼻子，也都在往外渗血。她露在外面的肌肤上的血管也暴起，浑身都是红血色。

  她这样实在算不上好看，甚至还有点恐怖。

  沈凤醒只觉浑身冰冷，她伸手想要碰碰她，却又被结界死死拦住。

  “说换人就换人，也太看不起我了。”

  “你疯了！”沈凤醒顾不上其他，灵气汇聚于指尖，一拳就朝着结界挥过去。

  她那一拳，使了十成十的力气。

  奈何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除了结界，还有一个问天鼎。

  她只觉得拳头处传来阵阵钻心的疼，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看着光柱的能量越来越少，大祭司的耐心也即将告罄，他抬手，将阵法还缺的其他几样东西也统统放了上去，至此，大阵已成。

  “啊啊——”

  一道惨叫划破天际。

  大祭司心情陡然放松下来，控制着沈凤醒就要丢到阵里去，却在看见阵中加大能量之后，非但没灰飞烟灭，反而看起来精气神好了些的沈闲醉时，狠狠怔住。

  “你……怎么会？”

  他不可思议地低头，只见刚刚还好好地站在下边的吾矜此刻痛苦地单膝跪地，面色苍白如纸。

  沈闲醉去魔族，确实是要找个宝物，只不过那宝物不是什么稀世罕见的法器，而是——能被她借用力量的特殊体质。

  比如……能灵魔双修的天才吾矜。

  局势一下被逆转，那光柱无论是亮度还是宽度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大祭司心中一惊，也顾不得什么沈凤醒了，当即打开结界冲了进去，欲要直接了结了沈闲醉的性命。

  在他的身体靠近沈闲醉的时候，那原本看起来还有些吃力的人周身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来，魔气、灵力凝聚成实体触手，将大祭司层层包裹起来。

  若是平日，他要挣脱开沈闲醉的的束缚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然，因着有光柱源源不断朝她注能，那触手的强度不知强化了多少倍，饶是大祭司，也被死死钳制住，动弹不得。

  挣扎间，他失了对问天鼎的控制。

  这本就是他刚得到的法宝，情急之下有所失误，倒也是正常。可偏偏，他们现在所处的情况，压根容不得任何的失误。

  失去了问天鼎的庇佑，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在结界上，结界很快就被劈出一道大大的缺口来。

  那雷，又顺着那缺口狠狠地劈在阵眼处的二人身上。

  这本就是违逆天道的邪阵，天雷自然不会留情。在一阵电闪雷鸣之中，时不时传出几声男人的惨叫。

  问天鼎已经没了，郁清顾不得还在不断劈下来的天雷，朝着沈闲醉的位置冲过去。

  在他赶到之时，一道天雷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又在他的眼前炸开。

  等这道雷过去之后，一切尘埃落定——乌云开始慢慢的散开，阳光重新笼罩这片土地，这座空城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开始慢慢瓦解。

  半空中坠下两道人影。

  一道，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已化成灰尘消散。

  另一道，则是在即将落地时，被底下的人眼疾手快的接住。

  【叮！任务完成！】

  ……

  万物复苏的春季，一个盘着荷花髻的小女孩踮起脚，半趴在床边，她扭头，看向窗外纸鸢的眼神里充满了艳羡。

  床上躺着的女子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脸：“最最怎么不出去同爹爹一起放纸鸢？”

  小女孩沉默半晌，才低头闷闷道：“爹爹说弟弟将来会成为很厉害的人，所以要多陪陪弟弟。”

  “胡说八道！我们最最也会成为很厉害的人，不，我的最最会成为最厉害的人。”

  “最厉害的人？”小女孩眼睛眨巴眨巴，又瘪了嘴，似乎知道这只是母亲哄自己的话术。

  可是病床上的女子哪怕面无血色，抚摸她的动作却依旧温柔，她耐心地开导着年幼的女儿：

  “是啊，最厉害的人。这世上有多少个人就有多少个最厉害的人。你可以是跑起来最快的人，也可以是识字识得最多的人，还可以是……”沈母的眼神带着笑意地转到女儿的小手上，故意打趣道：

  “还可以是偷偷在掌心藏糖最多的人。”

  “哎呀！娘亲！”被抓包的小女孩羞恼得不行，拿着小脑袋就往妈妈怀里拱。

  笑闹间，一颗种子悄悄在她年幼的心里种下。

  她要当天下第一。

  当什么样的天下第一呢？

  这个问题，直到上一世被沈严拿去献祭给了沈未来，至死那刻，她也没有找到答案。

  现在，沈闲醉帮她把空白的问卷填好了。

  她要当——天下第一的大英雄！

  ……

  【你看，我就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嘛，是个漏勺我不也是能当大英雄？】

  灵魂才是真正决定一个人修炼资质的关键所在。所以，破坏阵眼这件事，也就只有这位沈闲醉才能做到。

  这才是命。

  脱离身体之后，沈闲醉乐呵呵地冲着游游炫耀。哪有刚刚半点痛苦的样子。

  那具身体在经过那么大强度能量的冲击之后，虽不至于像那个大祭司一样，直接灰飞烟灭，但也经脉寸寸尽断，成为废人一个。

  因此，在落地被人接住之后，她就选择脱离了身体。现在浮在半空中，看着一群人围着自己的尸体看，你别说，这感觉，跟参加自己的葬礼还真有得一拼。

  她遇见大祭司的时候，太过弱小，没办法阻止他，又因着名声在外，她遇到的那些强大的正道修士又一个个的狗眼看人低，不肯信她，沈闲醉也就只好兢兢业业地在他身边扮演着狗腿子的角色。

  在搅黄了他几次行动后，就被他下了禁制，困在凤栖城里。直到沈家大火那天，才得以解除。

  送完郁清，她就急着变成林最的模样接近他，好方便接下来引导他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

  郁清当时感觉的不错，林最身上确实有长时间和鲛人相处留下的味道，可惜那味道不是和什么子虚乌有的妻子的，是和他郁清相处留下的。

  至于咪咪……

  萧逐日百般叮嘱要她把咪咪带在身边，无非就是因为——在必要的时候，灵宠可以暂时借用主人的力量，给敌人致命一击。但那一击之后，灵宠也必死无疑。

  咪咪是萧逐日给她留的一道保命符。

  可惜沈闲醉从来不稀罕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

  她正准备开口让游游带她去下一个世界，却听小系统发出尖锐的暴鸣声：

  【啊啊啊啊啊！大傻鱼，你要做什么！】

  沈闲醉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只见满身泥污的青年木着一张脸，用刚刚大祭司丢给他的那把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鱼尾刺去。

  这是这一次，没有人再来拦他了。

  也再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了。

  鲛人肉可以长生？

  这不是你们说的吗？

  他的父母皆死在这句贪婪的谎言中，这是曾经他最恨的一句话，是他的催命符。现如今，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往生咒。

  求你了。

  求求你了……

  割下的肉在他手中用灵气稍微加工，随后送到沈闲醉的身体里。

  【游游，我要买一份随机寿命礼包。】

  系统不明所以：【你之前不是说这玩意鸡肋，一天到一千年的随机寿命太坑，不肯要吗？】

  沈闲醉却是面色严肃地盯着下面“沈闲醉”指尖开始冒起的红点，皱起眉头。

  若只是单纯的死亡，她相信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伤痛。

  可一旦郁清太走极端，看到她过一会儿满身红点的身体，不管不顾地将一切错误都揽自己身上怎么办？

  她的因果，也不要别人承担。

  在打开寿命礼包之后，沈闲醉看着上面显示的寿命数目，嘴角抽了抽，随后果断点了使用。

  ……

  郁清低头看着她蔓延到脖子处的红点，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旁边的沈凤醒也气恼地要冲过来。

  “喂，小鲛人，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海鲜过敏？”

  刚刚连心跳也无的人慢慢睁开了眼，带着笑意地看他。

  郁清听不懂什么海鲜过敏，只是看她醒了，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来，还没维持两秒，又瘪了下去，一把将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沈闲醉叹气，幸好之前跟游游买的过敏药还没怎么用。

  “好啦好啦，别哭了  ，去看看灵核还剩下几颗，说不定能捡回去养养。”

  沈闲醉一面抱他，还能腾出工夫来安慰一旁死咬着唇不肯哭出来的沈凤醒。

  “……好。”郁清又抱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才走两步，又转头：“回去？我们一起回去？”

  “嗯，我们一起回去。”不是都说过了吗，拉过勾的事情，是不能反悔的。

  ……

  “不过我当年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诶。”

  “什么问题？”

  “本小姐笑起来好看吗？”

  “……”

  “喂！你怎么又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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