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秦大耳早早就爬了起来，他要去赶渡轮。

  “宽叔，我说你就别犹豫啦，农伯已经叫了你好多次啦，你就答应了吧，帮他在岛上负责收海货，工分咱不要了。”

  “大耳，我怕别人说咱们捡便宜呢！”大宽点了一支金猴烟。

  “由得别人说去吧，另外哈，去年9月份海棠阑尾炎，去海军医院，你记得么？”大耳吸溜着一碗白粥，一边说着。

  “记得，怎么了，钱我们不是给了么？”

  “盛政委的爱人谭主任，你记得么？”

  “记得啊，要不是谭主任，海棠哪里能进海军医院呢？呵呵。”

  “谭主任和盛政委都调走了，这不是重点，她给海棠介绍的那个护工，许阿姨，你记得么？”

  “嗯，记得，她是烈属，男人牺牲了，还不知道在哪里牺牲的。诶，大耳你说，怎么男人在哪里牺牲的都不让知道呢？”

  “军队有军队的规矩，哎，你别装糊涂，每个月都问你一遍，是你失忆还是我失忆啦？你就说，你相中她没有？谭主任临走还特别嘱咐我这个事情，她放心不下呢！”

  “这个~~，这个~~~”

  大耳就看不惯宽叔这扭扭捏捏的样子。

  “行，我今天去岸上，我去找许阿姨，告诉她，你相中她了，让她给海棠当娘。”

  “诶，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快呢？”

  “不快啦，我知道，你这三个月都没有睡好觉，晚上床板吱吱呀呀响个不停！关键是海棠也喜欢她啊。海棠，你说对不对？”

  海棠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说道“许阿姨做饭好吃，我喜欢。”

  “嗯，两票赞成，一票弃权，通过了，我们家要多一口人了。对了，我们要再建一个砖瓦房，钱我已经准备好了，宽叔，你去找人，你跟许姨的事情定下来就开工！”

  在这个家里，秦大耳早就成了家主了。没办法，两票对一票，秦大宽现在是弱势群体。

  两个孩子风风火火地走了，秦大宽一个人坐在屋里，想着小许那勤快的样子（动人的身姿）心头一阵火热。

  秦大耳今天要去一下工厂和俱乐部，盛政委走后，一切都好像在正常运转。汤副部长接管了工厂，还是负责产品的销路和收钱，大耳是代经理，负责工厂的生产运营。

  至于工厂赚的钱怎么花，大耳是不知道的，也无所谓，他的要求很低，能保持工厂的运营就好。昨天接到了通知，汤副部长要见他。

  汤副部长叫汤怀民，是个和蔼的老头，快退休了。

  在早班的渡轮上，秦大耳遇见了个熟人，是岛上供销站的站长，叫个仇青波。

  “仇站长，你那么早啊！”大耳过去热情地打招呼，这可是个能人，很多紧俏的商品都能弄得到，关键是能弄到各种票啊。

  “大耳啊，你也那么早啊！听说你最近发财啦！”仇青波点燃一支阿诗玛，“来一根？”

  “不会，我还是孩子。”

  “哟，你都成精了还是个孩子，那你长大可不成了老妖怪了？”仇青波笑着收回了烟盒。

  “说吧，这次要弄点啥？”

  “我叔不是要娶婶子了嘛，我想给婶子弄台缝纫机，就是票...”大耳咬着站长的耳朵。

  “嗨，15！”仇青波拉开挎包的拉链，掏出一张缝纫机票。

  “哇，哥哥，你可是姓宋？”大耳说。仇青波愣了一下，没明白。

  “你可是宋公明哥哥？及时雨啊！”

  “你小子！”两人说说笑笑，很是欢快。

  “诶，我听说农老头最近发了，是你的路子？”仇青波压低了声音。

  “哪里，农伯上面的路子！我从部队弄点泔水，还是走了农伯的路子呢！”

  “不像，农老头老实巴交的怎么可能有上面的路子？”

  “切，别瞧不起人，皇帝还有穷亲戚呢！谁知道农伯是谁的远房亲戚啥的？”

  “也是啊！小子，你有来钱的好路子，别忘了你波哥！”

  “没问题，以后还要指着你波哥弄些飞机大炮呢！”

  “你个小子......”

  渡轮很快到岸，大耳跑向了一个招待所，他的自行车就寄放在这。

  到了海军俱乐部，他敲开了一个办公室的门，汤副部长正等着他呢。

  很快，大耳意识到，麻烦来了。

  汤副部长说，他可能要被调走了。

  “汤叔，你不是说明年你就退了，这作坊是你的最后一班岗么?”

  “大耳啊，盛政委信任我，将这一摊子交给我。但是你也知道，这作坊现在的收入很高，这是活钱，多少人眼馋呢！我也不瞒你，我还能顶一阵，你最好想好办法，要不摘桃子的人就来了！我明说了，新来的朱政委对我很不满意，让我交出钱和上面的关系，我没交！

  盛政委临走的时候告诉我，如果我遇到什么搞不定的事情就找你讨意见！”

  “那沙司令怎么说？”

  “沙司令能做的很有限。政委分管后勤，这个作坊不论是挂在维修厂还是俱乐部下面，政委都是顶头上司！”

  秦大耳也预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出，盛政委已经提醒过了。但是以他现在的能力，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

  如果是一家正经的企业，那必须是国营的，肯定也是上面的公公婆婆一大把。而且如果要投资这样的一个企业，光是场地设备就是个大数字。

  还有更要命的，很多特殊的化工原材料，特殊的金属，稀土，那也是军方才可能获得的。

  关键是上面的关系，那是军方才能接触的，甚至是盛政委才能接触的。没有了特殊的渠道，那这些首饰怎么弄到国外去？

  “那个朱政委不就是要作坊的钱嘛，给他一部分让他随便花，行么？”

  “天真啊，你以为人家会将把柄递到你手里？”

  “那他拿走了整个作坊，他想怎么样？”

  “那肯定是全部都换成他的人，你就没啥事了，农老头也没啥事了呗。”

  “那上面的关系也同意让他这么干？”

  “这上面的关系我都没法接触，只是送货到指定的位置，人家天南地北地给我们打款，我真不知道上面会怎么看待新的领导。你要知道，他们赚的比我们多两倍。就单单只是简单卖手镯，也够他们赚的啦，那个东西不难啊！”

  “上面不知道我们的设计师系列更赚钱么？”

  “上面当然知道，不过新政委他们不知道，还以为我们就是卖镯子呢。大耳，我快退休了，真无所谓。但是我也是农民家出来的，我知道农民可真穷啊。我知道，农老头将收入都拿去补贴孩子们，我真不甘心啊！”

  “汤叔，你让我想想。”大耳转身想走。

  “对了，你先别走！你丁阿姨给你做了芋泥，你拿上！”汤副政委去办公桌上拿了两个饭盒递到了大耳的手里。

  “哇，我丁阿姨对我真好！”丁阿姨是汤副部长的爱人，是潮汕人，对大耳很好，有个重要的原因是大耳居然会说她的家乡话，潮汕话！

  芋泥这个东西是潮汕的美食，放到2020年，很多人未必吃的惯。那是将芋头蒸熟了，碾成粉，再与猪油和大量的白糖一起熬煮，成为泥状，最后加入炒熟的芝麻等辅料。一口下去，又香又甜，不过齁甜，还超级腻。

  但是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时代，这个东西绝对是稀罕的玩意！

  大耳拿着饭盒出了门，门后面的汤政委颓然坐在了沙发上。

  大耳心里想着事情，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小卖部。

  现在小卖部里面，大部分的面积都陈列着各种海货。各种工艺品，咸鱼，贻贝干（瑶柱），淡菜干等等。这里面的标价都比供销社要实惠多了，因此很受官兵的欢迎。

  这是明抢供销社的生意，大耳也知道这么弄，迟早要出事的。

  小卖部的经理姓尚，胖胖的，好像尊弥勒佛似的，笑口常开，钱钱进来！

  “唉哟，大耳，你今天来视察工作？”尚经理一下从木沙发上跳起来，跑过来拉住大耳。

  “尚叔，你又来臊我。”这个尚经理是个人才，他让大耳指导工作，其实就是让他出点子。大耳的点子那都是金点子，落实了肯定能来钱。

  上两个月，大耳提出，让他们采购几样药材，跟海货放在一起，拿塑料袋封住。顾客买了，要煲汤的时候，拿一袋汤料，一股脑倒进锅里煮，不用自己去零星搭配，省事还味道好。现在汤料包已经成为了小卖部的销冠。

  人才啊！尚经理看到这个点子，都想自己出去弄个作坊做汤料包了，不过可惜啊，现在没有私营厂，自己做买卖那是投机倒把。

  汤料包这个点子肯定是划时代的，大耳决定将这个东西作为公社换汇的拳头产品。这东西卖给老外，那不算投机倒把吧。

  赵德昌的任务现在还没有一点想法，不过还有半年，大耳一点都不着急。换汇必须是要能够持续的，要不去弄出那个大珊瑚，然后让汤叔找上面的渠道卖掉，苍蒲公社100年的任务都完成了。

  “点子啊，有啊，我可以让你将这个汤料包卖得更多更贵，你信不？”大耳很喜欢跟尚经理逗乐，这人聪明，会来事，更难得的是除了好口吃的，很是廉洁。别看他总是穿着皮鞋，袜子都是穿孔的。

  上两个月他家老娘病了，急得他团团转，手术费要28元，可是现金柜里几百元的货款他硬是没有动一点心思，最后还是找大耳借钱把事情给办了。

  事后还是大耳找到盛政委让后勤部给尚胖子弄了个政策，让他们小卖部按照销售额提成。结果一下整个小卖部的人现在都把大耳当神一样拜。工作的积极性那是杠杠的，见到每个走进俱乐部的官兵都好像狼见到了羊。

  “领导的话我哪能不信呢？”尚经理来劲了。

  “尚叔，你知道买这汤料包的人都是什么人？”

  “大都是基地的官兵和家属啊。他们买了就去煲汤喝啊。”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错啊，大错特错啊！”大耳坐在沙发上摇头晃脑。

  “怎么？不拿去煲汤，拿去做什么？”尚胖子没明白。

  大耳故意看着他，等着。

  “拿去送礼？！”尚胖子果然是聪明人。

  “哈哈，那么你知道怎么办了么？”

  “包装！弄个好看的包装！”尚胖子兴奋了。

  “还有呢？”大耳问，过了老半天尚胖子没有憋出啥别的想法。

  “还有什么?我想不到了。”尚胖子投降了。

  大耳也不再逗他了。“尚叔，你抓到了重点。对，弄个好看的盒子，包装。关键是这个盒子里面要放上几样不同的汤料，再印个小册子，写上各种汤料的功效和对应的人群。然后在盒子上面印上一句话“送汤包就是送健康！”，最后，在盒子的后面要标注上零售价格，生产日期。盒子要用红色的，弄个抓手。”

  “为什么要标注价格？”此话一出口，尚胖子已经明白了，妙啊！

  离开了小卖部，大耳骑着车到了一个小门，通过岗哨，进了作坊。

  整个作坊的运营其实都是宋太太在管，大耳是典型的甩手掌柜。进了办公室，一个干练的女子站了起来。

  “宋太太好。”大耳打着招呼。

  邵英心里其实一直很纳闷，为什么这个孩子称呼别人都是那个叔那个姨，那个哥那个姐，到了她这里就是宋太太？

  “大耳，有事？”这个大耳不常来，来了准有事。

  “宋太太，我想你将作坊三个月需要的原材料和辅料以及要用到的耗材一次性备齐。”

  “好。”邵英也不是双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她猜到了大耳这样做的目的。

  “还要申请多6倍用量的3号，11号，13号溶液的原材料。”

  “明白。”

  “如果作坊解散，哪些人需要稳住，你要心中有数。”大耳将一个存折和印章推到了邵英的面前。邵英打开一看，里面是2万元。

  “明白。”

  “我没事了，你有别的事情么？”大耳松了一口气，跟聪明人谈话就是爽快。

  “老宋被调走了。”邵英无奈地说。

  “宋哥调哪里了？”对方的动作很快啊。

  “汽车团维修车间。”这是明明白白地打压了，修舰艇的总工程师去修卡车？

  “我尽量想办法。”大耳能有什么办法，这些只能是用利益交换回来罢了。

  “你别为这个费心了。老宋说，那里挺好，他还有更多时间看书，对了，他说让你有空去他那边，他有很多问题要问你。你今天着急走么？不着急我也有很多问题问你。”邵英每次能抓住大耳就是成功。

  “来吧，啥问题，我们探讨一下。”大耳很快就跟邵英埋头到图纸和书堆中了。

  晚饭在作坊随便对付了几口，大耳跟邵英忙到了11点，才骑着车到了渡口附近的旅馆，开了个房间住下。

  打开网兜，拿出汤怀民（汤副部长）给的饭盒，大耳愣住了，在下面的饭盒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打开”。

  打开底下的饭盒，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封信，还有个印章。

  “设计师系列作品，设计的成本占到了整个作品至少一半，按照50%比例，提取相应的金额，请代为支付给设计师。”

  打开存折，里面的数字是102万3千5百元整。这个存折还不是北海的，是一个防城港的银行，再看看印章，上面赫然写着“怀民”。

  大耳皱起了眉头，他知道汤怀民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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